2023年以來，全球鉆石行業經歷了一場罕見的寒冬。從戴比爾斯（De Beers）連續下調毛坯鉆價格，到俄羅斯阿爾羅薩（Alrosa）暫停部分銷售，再到全球最大鉆石消費市場之一中國的需求疲軟，整個產業鏈從上游礦商到下游零售商都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進入2024年第二季度，部分行業觀察人士開始發出“年底有望復蘇”的樂觀聲音。仔細審視庫存、消費信心、替代品競爭以及中國珠寶市場結構性變化后會發現，談復蘇或許為時過早。

庫存消化速度遠慢于預期。疫情期間，戴比爾斯和阿爾羅薩為維持價格體系，允許看貨商推遲采購，導致中游切割打磨環節積壓了大量庫存。至今，印度蘇拉特（Surat）的切割工廠仍普遍處于低開工率狀態，多數工廠將產能削減30%至50%。與此下游零售端并未如預期般迎來強勁補庫。美國市場雖然保持一定韌性，但高通脹和高利率抑制了中產階級對奢侈品的沖動消費。根據行業數據，2024年第一季度美國成品鉆進口額同比仍為負增長。庫存不消化，價格就缺乏上行動力，真正的復蘇便無從談起。

中國市場的結構性疲軟可能比想象中更持久。過去十幾年，中國一直是全球鉆石需求增長最快的引擎。但如今，這一引擎正在失速。一方面，結婚登記數量持續下滑，直接拖累婚嫁鉆飾銷售；另一方面，年輕消費群體的偏好正在向黃金、彩色寶石以及實驗室培育鉆石轉移。周生生、周大福等港資及內地珠寶品牌近期的財報均顯示，黃金產品營業員額占比明顯上升，而鉆石鑲嵌類產品銷售同比雙位數下降。周生生在2023年年報中甚至直言，鉆石飾品需求疲弱，消費者更傾向于購買保值性更強的黃金產品。這種消費心理轉變不是短期刺激政策可以扭轉的。

第三，培育鉆石的沖擊正在從“補充”變為“替代”。十年前，行業普遍認為實驗室培育鉆石只會分流低端市場。但今天，1克拉至2克拉的培育鉆石價格已降至天然鉆石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美國市場中，超過50%的訂婚戒指選用培育鉆石。年輕消費者對“鉆石恒久遠”的浪漫敘事不那么買賬，更關心性價比、環保和個性化。天然鉆石行業試圖通過“真實”營銷和產地溯源來建立護城河，但效果有限。當消費者可以用五分之一的價錢買到肉眼無差別的更大更閃的鉆石時，天然鉆石的定價權就被徹底動搖了。

第四，宏觀地緣政治風險和匯率波動也在壓制行業復蘇。俄羅斯鉆石被G7國家制裁，導致全球供應鏈被割裂。盡管阿爾羅薩通過轉移銷售渠道維持出口，但支付、保險、物流成本均顯著上升，最終傳導至終端價格。與此美元強勢使以美元計價的鉆石對歐元、人民幣、日元買家變得更貴，進一步抑制了歐洲和亞洲的進口需求。

不必極端悲觀。長期來看，天然鉆石作為稀缺資源仍有一定收藏和情感價值，超高凈值人群對頂級大克拉鉆石的需求依然存在。印度和中東市場的珠寶需求也保持溫和增長。一些機構預測，若美國經濟在2024年下半年實現軟著陸、中國推出更強有力的消費刺激政策，鉆石市場可能在2025年春季出現真正的拐點。但那是明年的故事，而非今年年底。

因此，對于鉆石行業而言，“2024年底復蘇”更像一種美好的愿望，而非基于數據的判斷。中游拋售壓力、下游偏好轉移、培育鉆石崛起三股力量交織，決定了本輪下行周期將比前幾次更深、更長。相關企業應做好兩年左右的過冬準備，控制庫存、優化現金流、發力產品創新與渠道下沉。周生生等珠寶商可以繼續加大黃金和彩寶占比，減少對鉆石品類依賴。至于那些寄望于下半年突然反彈的礦商和貿易商，如果盲目加大采購或壓貨，很可能在再一次的價格下跌中受傷。秋天尚遠，何談豐收。